这篇指南要把另一篇文章里留下的账结掉。在光伏、电池与电动车那篇里，我们顺带写过：对中国竞争力偷懒的解释是人工便宜，而这个说法至少已经错了十年。这样一句话不能不给证据。证据在这里，而且它管的远不止能源：它管工具，管家电，管电子产品，管几乎所有装在柜子里横渡太平洋的东西。
几乎没有人去看的那个数字
中国国家统计局每年都会发布分行业的平均工资。在 2026 年 5 月、以 2025 年为口径的那次发布里，制造业的样子是这样的：
| 口径 | 2025 年平均年工资 | 较 2024 年变动 |
|---|---|---|
| 制造业，城镇非私营单位 | 113,594 元 | +5.2% |
| 制造业，城镇私营单位 | 76,055 元 | +6.4% |
| 全国平均，全行业，非私营单位 | 129,441 元 | +4.3% |
| 全国平均，全行业，私营单位 | 71,590 元 | +3.0% |
从中可以读出三件事，没有一件和「低工资国家」这个印象对得上。第一是数额：在较大的正规口径里每月接近 9,500 元，私营口径 6,300 元，而这还是一个把富裕沿海和贫穷内陆平均在一起的数。第二是方向：它在涨。第三是对复述这个说法的人最难堪的：制造业涨得比全国平均还快，两个口径都是。这不是一个被压榨的行业，这是一个在抢人的行业。
按工时来比的人，会从另一条路走到同一个地方。采购市场上流传的估算把中国工厂的工时成本放在六到七美元，越南接近三美元，墨西哥四块半到五块。这些数字不是官方的，各省各行业差别很大，因此不能拿来做报价表。它们只支撑这里唯一重要的结论：单看工时价格这一项，中国输了，而且输了很久了。
值得记住的一句话：如果原因真是工资，那这十五年里柜子应该年年变贵。它没有。
本该发生、却没有发生的事
这个预言大约从 2010 年起就在重复，逻辑始终一样：等中国工资涨起来，生产就会迁到要价更低的地方，中国会像日本那样变成一个贵的国家。这个预言兑现了一部分，这一点应当承认。服装、鞋类、简单玩具和低附加值的手工组装确实走了，去了越南、孟加拉国、印度尼西亚和柬埔寨。做这些产品的人，在自己的产品目录里就看见了。
另一部分没有兑现。中国在世界工业生产中的份额没有下降：它大约占全球制造业增加值的 28% 到 30%，超过其后几个国家的总和。而有一个指标比任何别的都更能说明事情在往哪走：根据国际机器人联合会的年度统计，2024 年全世界卖出的工业机器人里，有 54% 装在了中国，约 29.5 万台。
也就是说，两件事同时发生了。工资涨了，国家的位置也更稳了。当两个变量一起往某个理论禁止的方向走时，错的是理论。廉价劳动力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和本世纪头十年确实是中国的优势，但它是最容易被复制的那一项优势，也正因为如此，是这个国家建起来的几项里最不重要的一项。
该算的不是每小时工资，是每件成本
这里就是那个会导致糟糕采购决定的推理错误。每小时工资不等于生产成本。真正重要的是人工摊到每件成品上要多少，而这笔账有两半：一小时付多少钱，以及这一小时里出多少件。一个成本贵一倍、产出多两倍的工人，是更便宜，不是更贵。这也是唯一能解释德国或日本工厂为什么能一边出口工业品、一边和只付十分之一工资的人竞争的说法。
现在把这个搬到你自己的订单上。把你进口的东西的 FOB 价拆开，不管是一把电钻、一台搅拌机、一盏灯具还是一块电路板。人工只是其中一小块，而且几乎从来不是最大的一块。大头在原材料和零部件、模具摊销、能源、包装，以及到港口的内陆运费。在人工占比很小的产品上把工资砍一半，价格几乎不动。让零部件供应商在两小时车程内、而不是两周船程外，才真正动得了价格。
取代低工资的就是这些。一共四样，而中国之所以还在赢，是因为这四样只能一起长出来，而且要以十年计：
| 取代低工资的是什么 | 它在你的订单里解决了什么 | 为什么三年复制不出来 |
|---|---|---|
| 供应商密度 | 换颜色、换接头、换包装，而不用停线 | 它靠的是周边几百家小企业，而不是一个投资决策 |
| 自动化与资本 | 每一台之间的一致性，以及不随工资上涨的成本 | 需要资本、工艺工程，还需要同城有人做维护 |
| 规模与速度 | 模具摊薄、批量大，样品到量产之间的周期短 | 需要稳定的量，而稳定的量只有巨大的内需市场才给得出 |
| 基础设施与工程师 | 港口、电力和成规模的技术人员，全都在工厂附近 | 这是基建和人的培养，要以十年为单位来数 |
1. 密度：两小时内就把问题解决掉的那个邻居
这是四样里最被低估的一项，也是买家日常最常撞上的一项。中国一个产业集群的价值，不在签合同的那家工厂，而在方圆几公里内那几百家做模具、注塑、冲压、电镀、丝印、线路板、线材、发泡和纸箱的企业。
实际效果既平常又决定性。你周二提出换个颜色、改个卡扣，周四样品就有了。不是因为有人熬了夜，而是因为模具厂就在二十分钟外，这种活它做过三百次。让一次产品改型在 45 天内完成成为可能的，就是同一个机制；而产业集群地图把它一座城一座城地画了出来。
反例更有说服力。把同一个产品放到没有这层周边的国家去组装，看看采购清单会变成什么样：零部件还是从中国来，交期一紧就改空运。所谓离开中国，最后变成了中途转一站再从中国进口，而进口商把运费付了两次。凡是试过把一个电子产品搬出中国、却没能把链条一起搬走的人，都算过这笔账。
2. 自动化：两百万台机器人，以及一个会骗人的平均值
国际机器人联合会 2024 年的数据说了两件看起来矛盾、其实不矛盾的事。第一件是体量：中国在运行的工业机器人约有 200 万台，是全世界最大的保有量，大约是排第二的日本的 4.5 倍，也超过当年全球新装机的一半。
第二件是密度，也就是每万名制造业从业人员拥有的机器人数量。按这个口径，中国是166 台，世界第 22 位，远低于韩国的 1,220 台、新加坡的 818 台、德国的 449 台、日本的 446 台和美国的 307 台。世界平均是 132 台。值得记一笔的是：这个名次比之前的报告下滑，是统计口径的原因，不是产业的原因，中国统计部门自己上调了制造业从业人数，这笔账的分母变大了。
把两件事放在一起，正确的读法是：中国不是人均自动化最高的国家，而是每年自动化投入最多的国家，而且领先幅度很大。它同时也是自动化最便宜的地方，因为机器人、伺服电机和焊接工作站里有很大一部分就是在那里造的。
这在谈判桌上意味着什么，而几乎没有人用：在那么大的产业规模上，166 的平均值意味着两个极端的工厂都存在，而且都不少。同一个产品的两份报价，价格一样、规格书一样，可能一份来自自动化产线，一份来自一个摆着工作台和螺丝刀的车间。价格不会把差别说出来。每一台之间的一致性会，而它要到后面整批货出来时才显现，那时候已经换不了供应商了。
想从成品这一侧、而不是从工艺这一侧看同一个产业的人，可以在已经在干活的机器人那篇里找到画像：让服务机器人变便宜的，正是让工厂自动化变便宜的同一批东西。
3. 规模与速度这两件事
模具是固定成本。做一千件和做一百万件，它的价钱一样，变的是摊到多少件上。周转量稳定的工厂摊销工装的速度，是小批量工厂追不上的，这也是为什么它能给出一个只看物料清单的人觉得不可能的价格。
速度是第二个效果，也是进口商最先感觉到的那个。一条不停地跑同一个产品族的产线，不需要每来一单就重新学一遍：调机方式是熟的，治具是现成的，操作工已经知道这个产品通常在哪里出问题。同样的钱买到的不是更便宜的一小时，而是从想法到装柜之间更短的一个周期。
这件事是有代价的，代价出现在起订量的对话里。把单位成本压下来的那个规模，也正是让好工厂拒掉小单的原因；而它开出的起订量往往不是它自己的，而是它背后那一串供应商的起订量加起来的结果。
4. 工厂之外的部分：港口、电力和工程师
第四块是采购谈话里最少被提到、却最影响交期的一块。每周都有柜子从深圳、宁波或上海发往世界任何地方，班次密度和船公司的可选范围是这个区域几乎没有别的国家能给的。工业用电充足，而且送得到工厂所在的地方。还有成规模的工艺工程师，每年以千计地培养出来，正是这个岗位让一条新线用几周而不是几个月进入稳定状态。
这些都不是企业的决定，是三十年前一个国家做的决定，用基建的钱付了账。这也是为什么关于取代中国的讨论里，很少包含难的那一半：在工资更低的地方开一个厂房相对简单，而在它旁边放一个港口、一张电网和一所工科大学，非常难。
人工仍然说了算的地方，这一点也该讲清楚
不把另一半讲完就收尾，是不诚实的。有一整类产品，工资仍然是主要变量，它们有一个共同特征：最终价格里靠人手做出来的部分越多，产地就越重要。
- 缝纫。一件衣服基本上就是人工外面包了一层布，到今天还没有哪种自动化真正改变这一点。
- 低值手工组装。饰品、简单玩具、派对用品、在工作台上把一套东西装起来。
- 手工修饰。打磨、细节上色、贴装小零件，所有还得靠人眼盯着的活。
迁走的、还在迁的，正是这一类。这条规则反过来也成立，而反过来的那一面才是进口工业品的人真正关心的：当价格由零部件、模具和机器主导时，省下的工资很少，另一头失去的却很多。离开中国的人去了哪里，中国内陆和周边国家在成本与风险上有什么不同，那是另一篇指南的题目，因为答案和这一篇不一样。
这会改变你下单时的哪些做法
接下来是实操的部分。如果人工不是那根杠杆，谈判里出于习惯做的一些动作，就会从帮忙变成帮倒忙。
- 笼统地要折扣，等于在要求换材料。在工资不是最大成本项的产品上，削减只能从唯一还剩的地方出：更细的线、换个牌子的电芯、更薄的板材、加了更多矿物填充的塑料。价格降了，产品也变了，而对话里没有人说谎。
- 远低于市场的价格不是效率，是另一份规格。有效的问题不是多少钱，而是从一个价位到另一个价位，有什么变了，而且要落在纸上。
- 比样品比比报价表有用。两家规格书一模一样的工厂，可能分别站在自动化平均线的两侧，而这件事在任何文件上都看不出来。
- 别为了零部件加模具的产品去追工资最低的国家。这笔账很少算得过来，而零部件通常还是中国的。
- 要为不是来自工资的涨价做准备。中国产品涨价时，几乎总是大宗商品、汇率或者一项税收决定。最近也最有教学价值的例子在光伏、电池与电动车那篇里：9% 的增值税出口退税在 2026 年 4 月 1 日到期，组件一夜之间变贵，而没有任何一家供应商提高过毛利。这种涨价对所有人同时发生，也没法谈。
远程始终解决不掉的那一部分
留意一下从这一切里得出的东西。如果价格已经不再区分工厂，那么区分它们的恰恰是报价单上没有的部分：这条产线站在自动化平均线的哪一侧，做样品的那家厂是不是要生产这批货的那家厂，签字的公司是制造商还是集群里的一家贸易公司，以及周边供应链是真的存在，还是电镀要外发到 900 公里之外。
这四个问题，没有一个能靠 PDF、靠产线视频或者靠产品目录回答，而这四个问题决定了第二批货会不会和第一批一样。它们只能站在工厂里回答，看着操作的人和车间地上的东西。这就是我们的团队在原产地做的事，也是这趟行程存在的理由。想从这里起步的人，深圳内部怎么运转那篇会教你怎么分清工厂、贸易公司、中间人和销售办公室，而义乌不只有市场那篇会告诉你批发市场的柜台后面真正站着谁。
常见问题
中国还是全世界生产成本最低的地方吗？
按工时算，不是了，而且早就不是了。越南、印度、孟加拉国和东南亚大部分地方，工资都远低于中国沿海的工厂。但按一件成品的成本算，按约定交期交货、每一台的质量还都一样，中国在多数品类里通常仍然赢，而原因跟工资没有关系。原因是两小时车程内有多少家供应商，产线自动化到了什么程度，工厂每个月周转多大的批量，以及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柜子有多容易。
现在中国工厂的一线工人挣多少钱？
根据中国国家统计局 2026 年 5 月发布的、以 2025 年为口径的官方数据，制造业城镇非私营单位年平均工资为 113,594 元，私营单位为 76,055 元，折合每月大约 9,500 元和 6,300 元。两个数字都在涨，分别涨了 5.2% 和 6.4%，而且都涨得比全行业 4.3% 的全国平均还快。这是一个幅员辽阔的国家的平均值：沿海工业城市远高于此，内陆省份则低于此。
工资年年都在涨，为什么中国产品的价格没有跟着涨？
因为在巴西从中国进口的大部分东西里，人工只占成本的少数。一台家电、一件工具或一块电子产品的 FOB 价，主要由原材料、零部件、模具摊销、能源和物流决定。在人工只占成本一小部分的产品上把工资砍一半，最终价格几乎不动，而生产率、自动化和规模上的进步却影响很大。而当中国产品真的涨价时，几乎从来不是因为工资：是大宗商品、汇率，或者一项税收决定，比如 2026 年 4 月 1 日到期的 9% 增值税出口退税，它让光伏组件变贵了，而没有任何一家供应商提过价。
为了人工成本，把订单转到越南划算吗？
取决于最终价格里有多少是人手做出来的。在缝纫、手工组装和手工修饰上，工资差直接反映在单件成本里，这种迁移是真的，服装、鞋类和简单玩具早就发生了。在以零部件、模具和机器为主的产品上，省下的工资很少，而且往往被另一头失去的东西吃掉：零部件还是要从中国空运或海运过来，交期变长，原本两天就能解决问题的周边供应商不在了。真正该问的不是哪个国家工资低，而是你的成本里有哪一部分是靠手做的。
中国是全世界自动化程度最高的国家吗？
不是，而且这里的误会很常见。按密度算，也就是每万名制造业从业人员拥有的机器人数量，中国是 166 台，排在世界第 22 位，落后于韩国的 1,220 台，也落后于新加坡、德国、日本和美国。它拥有的是全球最大的绝对保有量，大约 200 万台在运行的机器人，约为排名第二的日本的 4.5 倍，而且 2024 年全世界卖出的工业机器人里有 54% 装在了中国。换句话说：它不是人均自动化最高的，而是每年自动化投入最多的那个。对买家来说，有用的一点是：这个平均值把两个极端的工厂都盖住了，两份看起来一样的报价，可能来自它的两侧。
这会怎样改变和中国工厂谈价格的方式？
它改变的是问题本身。在人工不是杠杆的品类里去要一个笼统的折扣，会把削减推到唯一还剩的地方，也就是材料：更细的线、换个牌子的电芯、更薄的板材、加了更多矿物填充的塑料。价格降了，产品也变了，而没有人事先说明。有效的谈判是：请对方书面写清每个价位上规格有什么不同，比样品而不是比报价表，并且弄明白真正会生产你这批货的那家工厂，站在自动化平均线的哪一侧。
BCVN — Brasil China Viagens e Negócios 自 2008 年起持续把巴西企业与中国及亚洲最好的供应商连接起来。欢迎了解我们的贸易居间、质量验货、工厂审核，以及前往中国主要展会的导览式商务考察服务。